第九章 传承 (第1/2页)
油灯一豆,中山相面色青灰,松松垮垮地坐在木椅上,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拿着一枝狼毫小笔,手腕正在不住地颤抖,面前的文卷上,字迹歪歪斜斜,显然是力不从心。
文卷之旁,有一块染着血迹的白色丝绢,在昏暗的油灯下,血迹泛黑,触目惊心。
“父亲。”周玉满怀歉意,走到陈睿的背后,伸出手来,慢慢地抚摸着中山相的脊背。
陈睿已经十分消瘦,一掌抚下去,尖锐的触觉传上来,周玉不禁一阵心酸。
“有没有让医官看过?”周玉柔声问道。
“看过,这半年来服了不少药,都没用。”陈睿放下了手中的笔,闭起眼仰起头,似是在享受周玉的按摩,叹息道,“真舒服啊。儿啊,你这份孝心,为父怕是享受不了多久了。”
看着老人惬意的神情,周玉眼圈一红,不知道如何接话。
陈睿并未察觉到周玉脸上的异样神情,而是说道:“陌儿,想必刘良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你了吧?你会不会怪为父狠心?”
周玉苦笑道:“怎么会,父亲都是为了孩儿好。”
“你能体会到为父的苦心就好。为父最近病情越来越重,为了你能挑起这千斤重担,不得不用一些激进的法子。”陈睿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深深地弯下腰去。
周玉只能轻轻拍着陈睿的脊背。
周玉前世在职场厮杀多年,为了生存,也干过不少缺德事,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但是今日在影卫宗卷上看到了陈陌的所作所为,周玉却在道德上有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今晚再次见到陈睿,这个正在逐步走向死亡的老人,周玉的手分明在不自觉的剧烈颤抖。
这只手,是周玉的,也是陈陌的。周玉扬起头,心道:陈陌啊,看到这副场景,你的灵魂,想必也在战栗不安吧!你让影卫按兵不动一月,自己将计就计地躲上乌龙山,就是不忍亲眼看到自己生父的死亡吗?
“可惜啊,为父还是错了。”陈睿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直起腰来,“没有想到,在这一月之间,我慢慢察觉到,我的嫡子陈陌,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么不堪,他不仅聪明,而且还有野心,有手段,处事之毒辣,连我这个历经三十多年官场风雨的人,都觉得自愧不如。陈陌,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周玉全身微微一颤,抚在陈睿背后的手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今天他受惊太多,此时已有些麻木了,但是陈睿此语一出,周玉还是忍不住全身一颤。他很怕陈睿一声令下,书房四周窜出若干刀斧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给剁了。
“还是太嫩啊。”陈睿转过头来,看着周玉不住摇头道,“稍稍言语一激,这便乱了方寸。儿啊,你可知道,若是今夜你面对的不是我,你的这次失神,足以引来杀生大祸。”
“父亲……”周玉无言以对。
陈睿站起身来,与周玉对面而立,一双眼睛露出精芒,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你这三年盘踞在桂香楼,暗地里做得这些欺行霸市、逼良为娼的勾当,是你本意如此,还是另有所图?”
听到这段话,周玉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看来这老头子虽然掌握了一部分情报,但毕竟时日不长,有些要命的信息还不知道,比如唐县和曲阳的事情。
如此一来,便还有转机。
周玉稳了稳心神,说道:“父亲,你觉得我缺钱么?”
“你当然不缺。”陈睿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怒意,压着嗓子说道,“自你记事开始,你的私人花销,向来是想用多少,我便给你多少,从无节制。”
“是啊,父亲疼爱我,所以,我自然是不缺钱的。”周玉接着说道,“所谓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所图者,也不过是个‘财’字。那父亲认为,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你究竟想说什么?”陈睿眉头一皱,随后又是捂着嘴一阵轻咳。
周玉苦笑一声,说道:“我不缺钱,陈家不缺钱,但是相府缺钱,中山国缺钱。中山国每年的赋税收入,八成要上缴给王府,供中山王吃喝玩乐,相府只留两成,用来维持日常运作。故这几年,中山国即便是在父亲的治理之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相府每年也不见余财。我这三年积累的财富,虽然手段不见得光明,但却有千金之巨,一旦相府需要,随时可以补充进来。”
“哼!鼠目寸光!”陈睿怒道,“我这几年种种施政措施,所耗钱财颇巨,故相府暂无余财,但是若再有几年时光,中山国的收入必然将番上几倍,到时候相府自然财政充裕,用得着你去欺行霸市吗?你这是涸泽而渔!”
周玉点点头:“不错,父亲说的在理,只是可惜啊,这天下,没有几年时光了。”
“什么?”
周玉挺了挺胸膛,说道:“父亲,如今朝廷,帝王的废立只在权臣董卓的一念之间。黄巾之乱过后,各地州牧各自为政,朝廷根本无力制衡,这是天下大乱之兆。父亲乃中山国相,一郡之首,难道就没察觉到一些不对么?”
陈睿冷哼一声,说道:“我中山国政通人和,在这乱世之中自可巍然不动。”
周玉叹息一声,说道:“冀州乃九州之首,天下富庶之地,又毗邻司隶,董卓既然执掌朝政,一旦稳固了中央政权,冀州便是他下一个目标。韩文节便是因此从御史中丞升为冀州牧。”
周玉说完这一句,陈睿便沉默了下来,似是被周玉说到了痛处。
周玉见陈睿神色松动,忙趁热打铁道:“韩文节奉董卓之命,领冀州牧。而袁遗的侄子袁绍,最近也得了渤海郡太守之职。这袁绍在洛阳与董卓拔剑相向,早有旧怨。如此一来,这冀州的水,就已经很混了。若是我所料不差,袁绍此人不会甘愿在韩馥之下,今明两年,冀州必然会有大的战事。届时,我中山国北部的幽州牧刘虞,也不会袖手旁观,会来趟一趟冀州的浑水,再加上太行山里的黑山军,父亲,如今中山国的局势,可谓危如累卵,您,不可不察啊!”
陈睿颓然坐了下来,脸上的神色晦暗难明。周玉所说的这些事情,其实正是历史上即将发生的事情,以陈睿之智,其实一点就透。只是陈睿刚刚在中山国施展抱负,施政三年形势喜人,眼光多少有些被局限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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