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传承 (第2/2页)
“但……这也不是你欺行霸市的理由。”陈睿出了一会儿神,眼睛逐渐恢复了光彩,愤愤不平地说道。
周玉说道:“这也是孩儿不得已而为之。起兵自保,需要钱啊!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做这些事情,确实没有去考虑长久之计,因为如果相府不能解决这近在咫尺的危机,中山国怕是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何谈长久呢?”
“你别当我是老糊涂!”陈睿忽然说道,“你要起兵,何止是自保那么简单!你是不是看中了中山王的血脉,想要拥立?”
周玉一怔,随后苦笑道:“果然瞒不过父亲。”
事实上拥立是陈陌的打算,和周玉没半点关系,而且周玉也不想玩什么拥立,费力不讨好。不过既然陈睿察觉了陈陌的意图,周玉也就只好顺水推舟地承认此事。
陈睿再次陷入了沉默,父子两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此事要慎重,五年前,前任的冀州刺史王芬,联合南阳许攸、沛国周旌等地方豪强,谋划废黜灵帝立合肥侯。王芬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从龙之功,不是那么好赚的。”陈睿沉默了良久,这才说道。
终究是父子,纵然陈陌的所作所为不合陈睿的心意,但这位中山国相思考的出发点,依然是嫡子自身的安危。周玉听到这番话,心中稍稍安稳了些。
“拥立之事,要看情况,孩儿还没打定主意。但是起兵,却是势在必行的。”周玉说道,“这三年我积攒下来的钱财,足够招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陈睿缓缓点头,随后盯着周玉的双眼,神情痛惜地说道:“这三年,这些事,你不该瞒我。若是你早就跟我说这些,或许……”
周玉摇了摇头,说道:“父亲,您是沐浴在光明中的中山相,您有您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些不能强求,有些事情,您不能去做。所以,只好我来。孩儿这三年,内心也饱受煎熬,但形势所逼,只能不得已而为之。行此不义之事,我也有自知之明,若是您要大义灭亲,陈陌愿引颈受戮,不会有半句怨言。”
陈睿似是被这句话一下子击倒,神情委顿不堪,手指周玉,喃喃道:“你……哎……”
周玉垂着头,不悲不喜,静静地等候着陈睿的发落。
良久,陈睿这才缓缓说道:“陈陌,杀伐果断是必要的,但是行事不要过于歹毒,否则,不能笼络人心,难成大器。你的影卫,这些年做了太多有伤天和之事,这个黑锅,你要找个人去背。否则恶名传扬出去,你和董卓又有什么区别?天下会有谁愿为你所用?”
周玉的眼睛亮了,陈睿说出这句话,那么今晚这关,算是混过去了,忙恭声说道:“还请父亲赐教。”
陈睿身子虽然虚弱,神情也很疲惫,但是说出来话却杀气四溢:“你二娘这些年服侍得我很好,但此人妒心过重,若没我压着,必酿萧墙之祸,断不能留。我会把你二娘带下去陪我。影卫划到她的名下,若有人追究影卫恶名,你就让她担去。只是你二娘一死,你就将承受韩馥的滔天怒火,此人虽然性情怯懦,但是麾下能人众多,你要小心应对。”
周玉心中惊讶不已,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微微点头,随后退开几步,缓缓跪拜下去,深深叩首。
陈睿整了整衣冠,坦然受了周玉一拜,随后说道:“你大哥陈阡,什么都好,就是心性过于良善,无法在乱世之中保全家小,但就是这种心性,对你没有威胁,你要善待他。”
“喏。”
“从明日开始,你就是中山国相。从此,陈家究竟是飞黄腾达,还是万劫不复,就看你的手段了。”陈睿双目直视匍匐在地的周玉,平静地说道,“陈陌,莫要让我失望。”
……
※※※
门外,管家和刘良看着木然走出房门的周玉,他们的身边,是二十多个全身带甲的兵士,手中刀刃,业已出鞘,泛着寒芒。领军之人,正是前几日救他下山的中年军官,乃中山国中尉,统辖军事,名叫潘龙。
周玉背脊一阵凉飕飕的,他知道,这群兵士是陈睿的后招,一旦自己言行过于出格,这群士兵必然会随着陈睿一声令下,冲入屋内,将他乱刀砍杀。
周玉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绢纸,递给潘龙。
潘龙神情微动,伸手接过绢纸,早有管家将灯笼提近,就着灯笼影影绰绰的火光,潘龙目光上下一扫,便引刀入鞘,跪拜在地:“属下中山国中尉潘龙,见过国相大人!”
潘龙这一跪,四周所有的兵士,连着管家和刘良,也一起跪拜下去,仅剩下周玉一人长身而立。
没有山呼海啸的仪式,没有振奋人心的演说,冀州中山国军政大权的传承,就在周玉的一身冷汗之中,也在这一跪一立之中,悄然完成,似是在春天的隆隆雷声之后,下了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小雨。
直到此时,周玉才缓缓回过神来。
陈睿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终于从中山国欣欣向荣的良好前景中清醒过来,不再沉溺于自己的政绩,不仅放过了自己,并且在问清了自己的打算之后,果断将相位传给了自己。
陈睿是位能吏,朝廷风雨飘摇,他没有心思再往上爬,乱世将近,他也没有争霸称雄的野心,所思所想,不过是造福一方百姓而已,有些类似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但是骨子里,陈睿也有一种隐晦的疯狂,否则也不会如此矫枉过正,将相位传给行事激进的自己,果然是陈陌的生父,两人的性子,确有相像之处。
“二弟。父亲身子还好么?”一把柔和的声音,将周玉的注意力彻底拉回现实,周玉凝神一看,只见书房院内的碎石小路上,灯笼开道,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身影。
陈阡手提大红灯笼,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