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故事之诡镜(一) (第1/2页)
我是个做家庭装修的包工头,带着手下一批装修工走南闯北,虽然尚未发家致富,但却有着许许多多的离奇经历,这些故事或许是我们这几个农民工最大的财富了。
有一次,我接下了老洋房改造的工程。老洋房有些年代了,内部装修已经到了没法看的地步。年久失修的墙角,泛黄斑驳的墙面布满了霉点,屋子里弥漫着历史的味道,家具摆设尽管陈旧,但都是那时候稀罕的式样,不难看出原来这幢老洋房的主人,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在上海的虹口区,有着许多红砖外墙的老洋房,这都是当年侵华日军在占领的租界里建造的。老洋房承载着历史的耻辱,也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按照屋主的要求,整幢洋房除了保留它原有的结构,其他部分全部都需要拆除翻新。
开工第一天,我安排了两个工人负责砸墙拆旧。
在一楼大厅堂的正中央,有着红木做的壁炉,并不是现代装修所使用的电动壁炉,而是有风门能够通往屋顶烟囱的真壁炉,壁炉边框全是手工雕刻的桃花,这种工艺现在看来都不过时,只是这座原本用来燃炭取暖的壁炉内部已经被封死了。装修这么多年,我倒是头一次瞧见这种古老的壁炉,却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两个工人手脚麻利地把壁炉给砸了。当时造房子还没有现代标号很高的水泥,大多墙壁以烂泥粘结砖块为主,而这座老洋房里的烂泥还混合了小动物的粪便和遗骸,虽然干透了几十年,可看起来依然恶心。
大锤刚在壁炉上砸出大窟窿,老钟突然停了手,像是发现了什么。
“老钟,怎么了?”我把头凑了过去。
老钟总是将自己消瘦脸颊上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他干活时常年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衣衫下那身强壮的肌肉和他的脸极为不称。老钟是我手底下专门负责拆旧砸墙的工人,再脏乱差的屋子他总是第一个进场施工,发现过不少房子旧主留下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见多识广,却是个极为迷信的庄稼人。
他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洞里,扒下几块年代久远的砖头,逐渐地,壁炉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来。
在灰土砖堆里头,静静地搁着一面镜子,一面半人来高的古董镜。略带铜黄的混沌镜面里,映出我和老钟两张迷惑不解的脸来。
我被壁炉里飘出的烟灰呛得连连后退:“干吗要把一面破镜子封在这个壁炉里?”
“没准是个值钱的东西。”老钟顿时兴致高昂,小心翼翼地拆除了剩余的壁炉,将镜子完整地取了出来,仔细端详起来。
我也在旁边瞄了几眼,深红色的浮雕镜框上有几道裂痕,镜子一看就不是现代生产的,是那种人影照得不是很清晰的古镜,仿佛世界万物都会在镜中被丑化,它反射着厅堂木框窗外的阳光,把屋子照得明亮无比,如有生命般,庆祝自己重见光明的日子。
老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镜子是有些年代了,可惜不值钱,害我白开心一场。”
“既然不值钱,那就砸了吧!”我考虑到镜子体积太大,搬运起来不方便。
谁知老钟一听我的话,连连朝我摆手:“镜子这东西可妖了,我可不敢砸。”
“镜子怎么妖了?”我不禁纳闷。
老钟摘了手套,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告诉我:“我老家有句古话,打破一面镜子的话,会走七年的背运。镜子这种东西很有灵性,大多数人都以为在镜子里看见的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可谁知道,不是镜子的世界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你,在看着我们的世界呢?”
没想到平日里干粗活的老钟,一谈到这种事情上逻辑就变得如此缜密。
我身为工头,以工期为重,既然老钟不愿砸,我就让另一个工人老袁把镜子砸碎了装袋,丢进建筑垃圾场。
老袁砸镜子的时候,老钟连连摇头,边念叨着不该这么干,边清扫着地上的碎砖石。
他弯下腰,在碎片中找到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照片,像是和镜子一起被封在壁炉里的,最大的一张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的合照,黑白照片上年轻父母左右分立着一位男孩和一位女孩,女孩年龄稍稍大些,但嘴唇发白脸色阴沉,身体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再看两位家长的笑容,都笑得很勉强,倒是最小的孩子一脸灿烂,咧开嘴露出仅剩一颗的门牙。
老钟盯着男孩看了良久,对我说:“你看这男孩印堂和眼窝都发黑,拍照的时候一定会遇到大凶之事。”
“你啥时懂这些歪门邪术了?”我揶揄着老钟。
正在处理镜子的老袁插话道:“他没事的时候就爱看这类书,都快走火入魔了。”
“好好干活!别成天整这些怪话,听起来瘆得慌。”我对老钟说。
最后我把照片收了起来,打算下次交还给屋主。我猜想照片上的一家人,也许就是卖房子给现今屋主的人吧。
虽然对老钟的那套东西不以为然,但是砸镜子的时候我还是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不祥之气。
老钟的话让我心神不宁,之后的几天,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心头,我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过了三天,我接到老钟的电话,说是砸镜子的老袁死在了洋房工地上。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当我急忙赶到工地的时候,老袁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老洋房里只剩了老钟一个人,他像只草原上的孤狼,孤独地蹲在出事的厅堂里,一个人抽着闷烟,脚底下散落一地染了血沫的碎玻璃渣。
一见到我,老钟就跺脚埋怨道:“诶──!我说那镜子邪门,砸,你偏要砸,现在出事了吧!”
我问他老袁究竟出了什么事,老钟就原原本本把事故发生的过程跟我说了一遍。今天一早他们打算把洋房里的老式吊灯都拆掉,由于厅堂的层高较高,所以他们叠起家具做了个临时的梯子,老钟爬上去之后,才发现手里的螺丝刀和吊灯上的螺丝不匹配,他就到楼上的工具包里去找了。谁知,老袁看见厅堂的吊灯还没拆,就自己爬了上去,刚用工具弄了几下,那只大吊灯居然鬼使神差地掉了下来,两三百斤重的灯压下来,老袁连人带梯子一块摔在了地上,灯罩上的玻璃碎片割断了老袁大腿的主动脉,等老钟拿好螺丝刀从楼上下来,老袁躺在血泊中早已咽了气。
难怪地上都是碎玻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镜子砸死的呢。我心想。
我爬上临时梯子,查看了一下原本装吊灯的地方,吊灯总共有四个支点,虽然装修时间过长,可是固定吊灯的地方仍旧十分坚固,就算老袁再用力拆卸,只要不是同时拆除四个支点,吊灯是没有可能砸下来的。
难道真的是打碎镜子带来的厄运吗?还只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呢?可是干装修这行到现在,我的工地上从来就没死过人,在砸碎一面镜子后,就出事了?难道只是巧合吗?
老钟心里很难过,觉得老袁是做了他的替死鬼,因为原本应该他砸的镜子,是我让老袁替他砸了,没准我也会遭到厄运的报复。
我开始相信老钟说的那些话了,我问他:“这种事情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老钟想了想,说:“要破解这事,就要找到镜子原先的主人,问清楚这面镜子的来由,或者发生过什么事情,找出镜子上的怨气,才能想办法破解。”
正讨论着,闻讯赶来的屋主走了进来,屋主是一对和蔼的中年夫妇,在他们新买的房子里死了工人,这个责任肯定是我来承担的。
谁知,还没等我开口,女屋主连声跟我道歉:“小王啊!这件事情都怪我们事先没跟你说清楚,我们以为请道士做过了法事就会没事的,可还是出事了。”
“这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们没跟我说?”这房子不干净,屋主居然还试图隐瞒,现在闹出了人命,让我不禁有些恼怒。
两夫妻嘀咕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出一句:“这屋子以前死过人。”
“哪个房子没死过人?”我嗤之以鼻。
女屋主忙解释道:“可不是普通的死法,以前住这里的一家人都死得很离奇,于是房子一直空着没人敢住。虽然知道这事,可我们图这房子卖得便宜,所以才买下来的。”
敢情这还是幢凶宅,我一下子就感到手脚发软,一股寒意从我背脊直冒到头顶。
我想起了那张从壁炉里发现的照片,拿出来递给屋主:“你说的是这家人吗?”
女屋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递给了她丈夫。
男屋主肯定地点点头:“就是这家人。除了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其他人都死了。”
“你是说房子以前的男主人还活着?”
“嗯。我们就是从他手里买下的房子。”男屋主答道。
我和老钟对视了一眼,看来破解的关键就在这幢老洋房的前屋主身上了。
我问了女屋主有关前屋主的情况,知道了照片上的那家人姓马,马先生当年是在上海开服装厂的,据说几十年前就有几百万的身价。后来家里出了事,他精神也不太好,关了厂搬到了郊区。因为洋房一直空关着,所以好事的房产中介辗转找到了马先生,劝服了很久,马先生最近才决定卖掉这幢洋房,马先生在房产交易的合同文本上留下了联系方式。
我向老袁的家人报了丧,拿出了一笔赔偿金,让他们立刻从老家过来为老袁料理后事。我则动身赶往马先生的住所。
坐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公共汽车,我终于来到了位于上海最东边的城镇,根据马先生留下的地址,他的住所靠近当地一间著名的佛庙,所以并不难找。
沿着一堵矮墙,我终于找到了马先生的住所,是间只有一层的平房,房子布满了爬山虎,被包围在一圈矮墙之中。
我踮起脚,从木制的院门上往里张望着。一位白发老人正在院子中,专注地栽培着角落花坛里的桃树。
我想起壁炉上的雕刻也是桃花,老钟曾经告诉过我,桃花是辟邪之物,看来古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里说到桃花时,还带了几分诡异的色彩。这让我坚信,马先生的家人一定是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指关节在木门上敲了几下,老人起身看见了我。他身材挺拔,一头白发打理得丝路分明,虽微微驼背,仍依稀透着几分往昔豪门贵族的气质。
“请问,您是马先生吗?”我礼貌地问道。
老人警觉地望着我:“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我是给您虹口区那套老洋房装修的施工队长,今天早上,我的一个工人在房子里意外死了……”
没等我把话说完,老人就打断了我:“你们动过那面镜子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拧起了两道剑眉,给我开了门:“进来再说吧!”
穿过院子,跟着他进了屋子,大致扫了眼家里的布置,看得出是个单身汉的房子,家具摆设显得比较随意,房子主人并不勤于卫生工作,地上积了不少尘土,惟独书架一尘不染,我走近一看,上面摆放着《易经》、《奇门遁甲书》之类的书籍。
“家里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研究这些书。”马先生给我倒了杯茶,“这是我这儿最好的茶叶了,你别嫌弃。”
我礼貌地喝了一口:“好香的茶啊!”虽然不懂茶叶,但也尝得出这茶叶价值不菲。
马先生乐呵呵地看着我,抬头纹布满了额头,转眼间,他的笑容消失了:“你把那面镜子怎么了?”
我凝视着他,说:“我让工人砸碎给扔了。”
“什么?”老人大叫起来,扭曲的表情几乎把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挤了出来,“那个镜子是被诅咒的东西,没有人可以砸碎它,破坏它,这样做只会招来更多的厄运。”
“你也这么做过吗?”
“那面镜子总共碎过三次,可每次都完好如初地回到我家里,而它每碎一次,我就失去一个亲人,所以我才将它封在了壁炉里,在壁炉上雕了桃花镇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会再看到它作恶,可是没想到,那个房产中介来劝我把房子卖了,说买家会请道士作法,不会有问题的。我轻信了他,而我也抱有侥幸的心理,想结束这个压在我心里多年的噩梦。谁知,如今还是出事了……”
我很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家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呢?
“你刚才说那面镜子打碎过,可为什么我看见的时候,镜面是完好的呢?”我怀疑是不是马先生故弄玄虚,可看他万分悲痛的表情又不像,谁会用自己至亲之人的死来制造谣传呢?
莫非这镜子真的是一件被恶魔依附的器具,谁企图破坏它,死亡就会降临这个人。
马先生抬起头,缓缓向我道出了那段刻骨铭心却又不忍提起的往事来。
上世纪五十年代,刚搬进老洋房的马先生,为了装饰新房,从古董店里淘来了一面镜子,虽不是名贵之物,但马先生格外喜欢这种似真似幻的镜面,泛黄的画面有种怀旧的情调。
镜子挂在了进门的走廊上,每次出门,马先生都会在镜子前整理一下衣襟,低头察看一下油光光的发型是否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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