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五章 石家村 (第2/2页)
没有他们,当时少年又哪有能力归置好一对双亲的身后琐事。
或者,最对不起的,是他们吧,那生养他十多年的父母,那始终打心底抗拒不曾接受的亲情。
一点点愧疚之心,开始在重新踏入村子时蔓延,愈演愈烈。
“回来就好,千好万好不如家里好…”
“小六子长大了,也成熟了…”
“男人么,就该出去跑跑,咱村子是好,却也太小了…”
“啧啧,也长得俊俏了,咱村子也好久不热络了,邻村有个贤惠姑娘,我看就跟小六儿挺配,哪天二婶可要跑跑腿…”
七嘴八舌,一群妇人热络着寒暄,石云天面色微红,终是抵不过她们的亲近,牵马告罪一声便逃了,只说回来办事,不能多待。
“小六儿待会吃婶婶家吃饭,跟你叔喝两杯,家里也没人弄啊…”
几个婶娘都在邀约,自家村里的可怜孩子,沾亲带故,谁又不心疼可怜。
雨,终于还是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不久,大雨倾盆。
石云天的家没什么变化,几间木屋子组合的建筑,村里大多都是这种房舍,稍微富裕点的环境,也就怕是多些青砖绿瓦,山里人,不讲究。
只是许久没人打扫居住,显得有些破落,这雨一下,屋里也跟着几处漏水,蛛网蔓丝,一盏昏黄火烛,无声摇曳,比之左右邻里温馨灯火,嘻声笑语,确实寒酸落魄。
石云天到底没去别处蹭饭,借着一点烛火光,收拾了屋子,补漏了屋顶,打扫干净。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温馨家园,男人日出而作,渔猎山种,女人织衣纳鞋,忙着家务,孩子呢,或者只在每日饭食,才能说上三两句话来,自小,便不知何为热络。
但至少,这份回忆如今却也保留,入了心。
有些呆,许久,肚子叫唤,才想起拿出包裹里的干粮,这一顿,就如此凑合了。
那画面又变化,不知因何,女人变成了那个女孩,还是在这个屋子里,挑着灯火,织着衣,纳着鞋,一双好看的眉眼,嘴角朦胧的笑。
男人呢,坐在一旁,聒聒絮叨,眉飞色舞,夸夸其谈,时不时,那女孩停下,捂着可爱的小嘴望着男人,眼中深情,偷笑。
像预见一场大梦,手里的干粮也如添了许多滋味。
石云天是被惊醒的,门开,冷风迎面的水渍吹拂了摇曳的火烛,高大壮硕的身影斗笠蓑衣,抬头时,那张粗犷豪爽的面容朗声大笑。
“臭小子,回来了也不过来,你婶不是让你跟家里吃饭么?就吃这东西?”
顺手就夺过石云天手里的干粮馍馍,扔在一边,自顾自把饭篮子摆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盘野味,一碟花生米,几个大馒头,一壶烫好的米酒。
饭菜,还冒着热气。
来人,是石山虎。
“山虎叔…”
石云天愣了愣,旋即蓦然。低头,不知心头是何滋味。
这个算起来是堂叔的人,当时,也靠着他操持,父母才得归敛入土。
“吃肉,喝酒,还记得回来就好。”
揉揉石云天脑袋,脱了蓑衣取了斗笠,一屁股坐一边,如是几个字,却让石云天鼻子一酸,那消失许久的,家的滋味,蔓延。
要融入一个新的环境是有多难,更何况是石云天这样的境遇,之前的十多年,他一直在努力,他依然不成功,哪怕父母离世,哪怕颠沛流离,哪怕种种艰辛……只是没想到,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身处其中。
吃肉,喝酒!
“臭小子,大半年不回来,倒是还是原来的性子,还是不喜欢啰嗦多话,哈哈…”
见石云天也不客气,埋头大快朵颐,不一会儿就满手满嘴的油光,石山虎眯着眼,开口大笑,满上两杯酒,递给石云天一杯。
“慢点吃,别噎着,这吃相,跟我那臭小子你那弟弟一样,好好好,嘿嘿,男人嘛,就该这么长力气!”
……
“这次回来,还走吗?外面是好,可咱村子里也不差呀,跟着在猎队里营生,让你婶说上一门贤惠媳妇,安安稳稳,不比在外面舒坦?”
酒足饭饱,石山虎打着酒嗝,絮絮叨叨。
“若见深向往外面的世界,您拦着吗?”石云天若有深意道。
这次回来,他的目的可不是打算了此残生。面前这个粗犷汉子,别人不知道,他石云天难道不知道?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名声不弱的二流高手!
“外面有什么好?”顿一顿,不由又叹口气,“或许也拦不住,那小子,从小就野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想他将来厌倦了,也能落叶归根吧。”
“放心吧山虎叔,我会看着他的。”
石山虎双目一凛,酒气稍褪,“你?”一抹光亮在虎目中转瞬即逝,旋即哈哈大笑,点头,“好好好…”
石云天无声而笑。
都不重要,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快乐,或许很久之后,这个汉子会明白,今天这话,不仅仅是怀着一点感激而出口的。
一因一果,道法自然。
石云天或许有些懂了,不再是为了牵强附会而执笔的写书人。
“或许不久后,还要请山虎叔给我当主婚人呢,您可是村子里威望不小的人呐,又是我的长辈,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呢。”
“哦?臭小子!哪家姑娘这么不开眼看上你?是你臭小子死皮懒脸不成?哈哈哈,那敢情好!答应了答应了,你叔我不答应能成么!”
………
一壶酒,杯去酒空,这是石云天十多年难得喝的一回酒,自酿的米酒度数也不高,还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