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刺配沧州 (第2/2页)

我说：“小人认得。”
　　
　　府尹问：“这是谁的刀，哪里得来？”
　　
　　我说：“禀大人。这刀是昨日林教头于阅武坊巷口，花两千贯从一个落魄汉子手里买得的。”
　　
　　府尹道：“可有凭据？”
　　
　　我说：“当时小人恰好在场，亲眼所见。此外尚有十余个街坊邻舍围观，皆可为证。”
　　
　　府尹又问：“你可知道，买刀次日，林冲为何前往太尉府？”
　　
　　我说：“不瞒大人。那日早晨，有两个人自称是太尉府里的承局，来到林教头家里，指明要他带上宝刀，前去太尉府里比看。小人当时也正在场，听得真切，绝无虚言。”
　　
　　那府尹便问那两个承局长得什么模样，我也就如实说了。
　　
　　府尹这时一面捋着胡须，一面不露声色看一眼孙定。
　　
　　那孙定也是个晓事的，见府尹使来眼色，赶紧上前道：“大人容禀。若依小人看来，本案确有些蹊跷。林冲若是蓄意谋杀高太尉，又如何会当众出两千贯高价购买凶器，这岂不是唯恐天下不知？再者，林冲也是时常出入太尉府的人，如何不知白虎堂一处，有事时便是官员齐聚，无事时便是空无一人。真个若要行刺，试问谁会在此下手？便是果真得手，岂不也是自投罗网？”
　　
　　府尹听罢想了想，责问道：“依着你的意思，却是高太尉诬告了林冲不成？”
　　
　　孙定忙道：“小人不敢！想必是……另有其人与林冲有隙，欲借太尉之手铲除他也未可知。”
　　
　　府尹道：“便是如此，手持利刃，误闯节堂之罪，莫非也可不问？”
　　
　　孙定道：“这……白虎节堂乃是军机重地，依律自是免不得。”
　　
　　府尹道：“如今却该如何施行断遣？”
　　
　　孙定道：“小人多有听说，林冲此人平日里老实本分，奉公守法。今日若以不明之罪断他极刑，一来恐怕世人议论，二来反诬太尉个‘陷害忠良’的名声。不如着他招认作‘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杖责二十，刺配①远恶州县，方是最为妥当。”
　　
　　府尹听罢，表面上斟酌一番，问林冲道：“兀那人犯林冲，本府如今断你‘误入节堂’之罪，你肯招认否？”
　　
　　林冲跪在地上，抬头看一眼那府尹，眉头紧锁，心中甚是不甘。再看孙定时，见他一面点头一面给自己使眼色，知道是叫他招认为好，否则此事夜长梦多。于是垂头长叹一口气，暗自苦笑几声，最后只说：“小人伏罪，望恩相做主！”
　　
　　府尹道：“既如此，念你林冲往日是个忠良，一时糊涂误入白虎节堂，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依我大宋律例，该当刺上金印②，脊杖二十，量地方远近，发配一千里外沧州道。”
　　
　　左右除去林冲身上锁枷，要他当堂画了押，按在地下打了二十脊杖。
　　
　　这脊杖可是与我们通常在电视里看到的不同，既不是打屁股，也不是打大腿，而是打腰背。这是非常要命的，因为无论是屁股还是大腿，都不至于把人打出生命危险。可腰背是脊柱骨的所在，体质一般的人，莫说二十下，就是三五下都可能造成永久瘫痪或者半身不遂的后果。
　　
　　再看林冲，果真是条铁打的好汉，蒙受如此无妄之灾的冤屈，又吃了那顿打，打得背上皮肤迸裂、血流如注，也没叫嚷。打完又叫文笔匠来，在他面颊上刺了个一寸大小的印记。刺字时痛得他眼泪直流，仍然是咬紧牙关始终不吭一声。这一系列情景真叫人看得又是心惊肉跳，又是暗暗佩服。
　　
　　待到刑罚已毕，命我退出府衙，自回去为林冲准备衣物盘缠，明日一早发配沧州牢城。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作者注释】
　　
　　①刺配：古时在犯人脸上刺字，并发配到外地充军或服劳役的一种酷刑。北宋时，刺配之刑集刺面、杖责、流放三者于一体，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②金印：刺在犯人头部的文字或图案，美其名曰“金印”，实际上是对犯人外貌形象以及人格尊严的严重剥夺。依据罪行的不同，所刺部位也不同，通常刺在脸颊、额头、耳根等处，刺字的大小形状也根据罪行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