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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公寓(一)

梧桐公寓(一) (第1/2页)

噩耗
  
  我怎么也想不到张武德说走就走了,当我接到他的噩耗电话的时候,愣了半天也没回过神来,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行色匆匆地从云南赶回北京,脱下灰色风衣,换上那件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西服。我平时是不穿西服的,因为那样显得太严肃、太正经了。可现在,我不得不穿上它,因为我要参加的是好友张武德的葬礼。
  
  透过薄薄的水晶棺材,我再一次见到了张武德。他脸有点儿惨白,我判断那应该不是他的真面目,而是经过整容后,扑上的一层*。不过给张武德整容的师傅手艺并不怎么样,尽管他竭力用粉底遮盖住死者脸上的裂缝,但在葬礼当天我还是看到了张武德那张破碎不全的脸。
  
  张武德的死因很简单,他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他家公寓的阳台上跳下去的。最先着地的是脑袋,所以他立时毙命。
  
  我走出礼堂,心口有些压抑。我不喜欢参加葬礼,更不喜欢参加朋友的葬礼,毕竟死亡总是令人感到厌恶和恐惧的。
  
  “萧逸。”同样是一身黑色西服的郑一平从后面追上我。
  
  郑一平、张武德和我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后来我去了云南。尽管相隔千里,但我们还是经常互通有无,我们的关系像亲兄弟一样。
  
  郑一平,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尽管他是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系的高材生,但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我就意识到这个有些女性化的男人注定要一生徘徊在情感的漩涡里无法自拔,他所学的知识恐怕只能用来医治别人,至于他自己则应了一句古话——“医者不能自医”。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郑一平依旧是老样子。他眼圈儿红红的,两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会难过,但各自的表达方式不一样。我很少流泪,纵使经历大悲大喜,也无法使干枯的眼窝湿润起来。然而谁又能真正了解我,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歇斯底里地发泄,而是将伤痛留在心中,化作永远的记忆。
  
  我们彼此握了握手,可就在握手的一瞬间,我大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然而只是一瞬间而已,那种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松开手,我下意识地看着右手皱了一下眉。
  
  郑一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你下午才到呢,所以没去你家接你。”
  
  “一接到消息,我就坐不住了。本来是打算昨天就到的,可被一些事儿耽搁了。”我解释道。
  
  郑一平点点头,喃喃地说:“唉,真是世事无常。张武德出事的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那时他情绪很好,有说有笑的。还说等你来北京时,大家要一起聚聚呢。可谁会想到这才几天他就……”郑一平哽咽着不能再说下去。
  
  “除此之外,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吗?”我神情肃然地问。
  
  “没有了。”郑一平摇了摇头,说:“你是知道的,张武德这个人一向是把什么事儿都埋在心里,从来不对别人讲。他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自己的朋友。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应该寻短见呀。”
  
  我摸搓着下巴,沉思良久。
  
  对于张武德的死,我充满着疑惑。我和张武德虽然很久没有见面了,但我了解这个朋友。张武德是一个爱惜生命的人,他绝不会愚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除非他有一个必死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又是什么呢?
  
  恐怕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我轻叹一声,目光越过郑一平的头顶,直直地望着礼堂后面那座高耸的烟囱。那座烟囱是火化场焚尸的地方,尸体被推入一个大熔炉。在高温高压下,尸体分离成气态和固态两部分,气态的烟沿着烟囱不断攀升,最后脱离束缚融入天空,变成一片灰白色的云;而固态的粉末则被装进骨灰盒里,然后在亲朋的哀号中埋入大地,变成磷肥滋养万物。
  
  生命结束永远比它的产生更简单一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郑一平见我望着他的身后,于是也转过身,可他看到的不止是一栋烟囱,还有一个人—罗轻盈。
  
  我和郑一平对于罗轻盈来参加张武德的葬礼除了惊讶之外,更多的是尴尬。
  
  其实,尴尬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郑一平。因为罗轻盈曾经是郑一平的女朋友,后来两个人因为一些事儿分手了。
  
  今天,两人再次见面,不免有点儿物是人非的感觉。
  
  显然,罗轻盈也看到了我们,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我尴尬地向罗轻盈伸出了手。
  
  罗轻盈倒表现得很随意,她和我握了握手,然后说:“你对我来参加张武德的葬礼感到很诧异吧?”
  
  我看了一眼郑一平,发现他*似的把头扭向了一边,不看罗轻盈。
  
  我说:“是有点儿,你怎么会认识张武德的?”
  
  罗轻盈说:“他的父母没告诉你们吗?”
  
  罗轻盈故意把“你们”拉得很长,估计她是说给郑一平听的。
  
  我说:“说什么?”
  
  罗轻盈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什么!”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郑一平突然大叫一声,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罗轻盈。
  
  “好了。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以后多联系,再见。”罗轻盈神色凝重地离开了,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看郑一平一眼。
  
  郑一平木然地愣在那儿,目光久久追随着罗轻盈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个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还无法收回目光。
  
  我缓缓收回心神,继续眺望不远处的礼堂,等待着一个不愿到来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礼堂内的人渐渐散去。后面那座高耸的烟囱顶端开始冒出袅袅轻烟。那股灰白色的烟笔直通向天空,形成一条纤细的线,然后又开始不断地盘旋。
  
  最后,在湛蓝的天空上出现了一朵灰白色的云,它随风而动,飘向未知的世界……
  
  “永别了我的朋友,愿你安息。”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碎脸
  
  在葬礼里我居然没看见孙程东,这让我感到很不爽,葬礼完毕后,我打孙程东的电话,谁知一打竟然是关机状态,这更让我对他不满了。本想直接去他家找他,随即一想作罢了,还是先回住处再说。
  
  谁知我人还是刚刚回到北京住处,还来不及喝口水,这时电话响了,我一看号码是孙程东的,随即接了起来。
  
  “萧逸,我是孙程东。”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嘈杂的音响声,轰隆隆的,像是快要报废的拖拉机的声音。
  
  “孙程东,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啊?”我捂着一只耳朵问道。
  
  “噢,我在嗒嗒娱乐城的包间里。”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修理厂砸汽车呢。”
  
  “萧逸,你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孙程东打了一个响隔儿,估计是喝多了。
  
  “嘿,你怎么啦?”我隔着电话仿佛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糟味儿。
  
  “没事儿,就是多喝了两杯,头有点儿晕。”
  
  “那你还不少喝点儿。”
  
  “唉。没法子啊,为了几个臭钱,我一天到晚都得应酬那帮客户。”电话那头孙程东的声音忽然有些老气横秋,沉吟了一会儿,他说:“萧逸,今晚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说:“干嘛,你有事儿?”
  
  “嗯,我想跟说点儿事儿,是关于张武德的……”话还没说完,孙程东那边突然“崩”的一声断了线。
  
  我连“喂”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当我把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发现孙程东已经关机了。
  
  “这个孙程东,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抱怨着关上了手机。
  
  孙程东是我和张武德高中时代的好友加偶像,因为他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孙程东曾经为救一个女孩儿,只身拿着菜刀砍倒了六个小混混。女孩儿最终是得救了,可孙程东也因故意伤人被判了刑,告别了他六门不及格的高中生涯。万幸的是孙程东有个很有钱的老子,所以他没蹲几天监狱就被保释出来。从此,孙程东走上了社会,凭着他老子的钱和威势,开了一家债务公司,也就是放高利贷的。这些年孙程东挣了许多钱,但也造了许多孽。后来听说,孙程东的老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被活活烧死了,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在电话里孙程东说要告诉我一些关于张武德的事情,他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在我离开北京之后,孙程东应该是张武德除了郑一平之外最要好的朋友了。或许张武德在死之前,向孙程东提起过什么事,而这些事儿会不会和他的死有关。
  
  于是我马不停蹄,赶往嗒嗒娱乐城,等我到的时候,孙程东早已在大厅等候多时,我正要问他找我干什么,却看到孙程东把手放在嘴边作了一个止声的动作。
  
  “什么话,咱们里面谈。”说完,孙程东拉着我走进一个包间。
  
  包间的光线很昏暗,有点儿诡异,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古埃及法老的墓室,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因为这里至少没有法老的诅咒和缠着布条的木乃伊。
  
  落坐后,我本以为孙程东会立刻跟我说些什么,但出乎意料的是孙程东又站了起来,他来到门前,向外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然后转身反手将包间的门锁上了。
  
  “孙程东,你这是怎么了,别这么神经兮兮的,行不行。”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孙程东。
  
  孙程东瞪了我一眼,在我身边坐下,说:“你小子懂个屁,我这是以防万一,隔墙有耳,你懂不懂!”
  
  我说:“隔墙有耳我不懂,但我懂什么叫胆小如鼠。”
  
  孙程东说:“谁胆小如鼠?”
  
  我说:“你呗。”
  
  孙程东摇了摇头说:“我这不是胆小如鼠,我是真怕隔墙有耳啊。”
  
  我说:“隔墙有耳,那你怕谁听到啊?”
  
  孙程东打了一个寒战,随即用手指了指头上,说:“它。”
  
  我说:“天花板?”
  
  孙程东说:“狗屁,鬼!”
  
  我悚然一惊,说:“孙程东你丫别开玩笑了,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鬼啊。”
  
  孙程东说:“怎么没有,我前几天就遇到了。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儿。”
  
  我将信将疑地望着孙程东,心说:“这个哥们儿一定是疯了。”
  
  孙程东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又回到我脸上,他断断续续地说:“萧逸,你知道那个一直缠着我的东西是谁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孙程东脸上肥硕的肉颤动了一下,说:“张武德。”
  
  蓦地,我愣住了。
  
  “张武德?不可能,不可能……”我连连摇头,我从不相信鬼怪之说,当然也就更不会相信一向善良的张武德会死后作祟。
  
  孙程东说:“这是真的,我没骗你。其实,刚开始我也不相信那东西会是张武德,可直到在张武德葬礼的前一天那张碎脸又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外的时候,我才肯定了这一点。你知道吗?这几天我都不敢回家了,可是每天晚上我还是会梦见那张满脸是血的碎脸,我的妈呀,真是一想起来就后怕。”
  
  孙程东虽然平时很爱编故事,但这次我敢肯定他一定没有编,因为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颤动着,混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欲流出。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弱,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怕景象?
  
  尽管我肯定孙程东说话的真实性,但我仍犹豫着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东西的?”
  
  孙程东点上一根香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说:“这个月十号的晚上。”
  
  “张武德自杀的当晚?”我诧异地问道。
  
  孙程东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有些紧张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孙程东仍然心有余悸地说:“那天我签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很高兴,所以泡在酒吧直到很晚才回家。到家时已经是午夜了,后来我才知道张武德就是那个时候跳楼的。”孙程东紧张地挠了挠头皮,继续说道:“当时我很累,连澡都没洗就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敲门声,于是起身去开门。可当我走到门前时,敲门声就消失了。我打开门,发现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关上门准备回床睡觉。可我还没走出几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绝对不是错觉,我问是谁,可对方不回答。于是我就凑到猫眼上向外看,结果我看、看……”
  
  “碎脸?”我插话道。
  
  “嗯。”孙程东用力点头,他捏着香烟的手抖动了一下,断下一截灰。
  
  我说:“可你怎么敢肯定那张碎脸是属于张武德的?”
  
  孙程东说:“刚开始我对那张碎脸只是害怕,但没有往别处想。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早间新闻的时候,知道了张武德跳楼的消息,还看到了有关照片。我才开始把那张碎脸和张武德联系在一起。尽管它已经破碎不全,但它还是依稀残存着张武德的样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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