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专属我的小天使 (第2/2页)
我悻悻走回家,外婆看我不高兴,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谢子希的爷爷不给我开门,外婆就直接去他家砸门。离好远都能听见外婆据理力争的声音,老头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居然就真的吵了起来。
“要不是因为你家孩子,希希怎么会浑身是伤回来?这要是让他爸妈知道,我这当爷爷的怎么说?”
“小孩子间打架本来就是常事,你一大人跟着添什么乱!
…………
外婆一直是我坚强的保护,她可以无限度维护我,甚至不讲道理。
那时候我觉得有外婆就够了,我还没经历过死亡,并不知道这个为我出头的人已经暮年,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我以为她会永远在,就像我开始觉得望年村就是我家一样。
年末,外公、外婆带我回去过年,直接就去了爷爷家。奶奶去世得早,爷爷就自己一个人住,每逢过年,大家都要过去陪他。往年外公、外婆是不来的,这次为了送我,顺便就过来一起过了。本来不算大的屋子挤满了人,支起了麻将桌,剩下的围在周围磕瓜子、看电视,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全都是人的声音。
沈念杨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他被喂得很胖,胳膊上的肉都一节一节的。我朝他招了招手,他就朝我跑过来,圆滚滚像个肉球一样。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也不太讨厌他。爷爷看见他跑到我这边来,赶忙追过来,笑着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问:“杨杨还记得姐姐吗?”
他当然完全不为所动。爷爷却挺有精神地试图教他:“来,叫姐姐,姐姐。”
我突然间明白了,原来他不会叫“姐姐”这个词。他会叫爷爷、爸爸、妈妈,会说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学到的词,却不会叫姐姐。这个家里面,没有人想到教他“姐姐”这两个字。那是不是证明着,我真的被忘记了?
爷爷教了几句便觉得没意思,抱着他往一边玩去了,这时候外婆才过来拉我,给我手里塞了块奶糖。我觉得外婆的表情有些凶,不是对我,而是朝着爷爷的方向。
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开始感到局促,那么不是自己出了问题,就是这个家出了问题吧。我坐在饭桌上,觉得恍恍惚惚的。爸爸、妈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他们仿佛是想要多对我好一点。我听到妈妈问:“含含怎么了?发什么愣啊,快吃饭。”我才缓过神,赶紧低下头。我不习惯这个家了,这份热闹好像与我无关一样,他们说的话传进我的耳朵里,都带着些隔膜。
过完年,爸妈又要上班了,外公、外婆继续带我回望年村,我才开心起来。
我回到望年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子希,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村子里路灯很少,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四周还经常有动物发出的各式声响,但我已经习惯了。他爷爷不是很喜欢他和我玩,但是管也管不住。他身上因为打架落了块不算小的疤,被狗咬的孔也结了疤,他身上的疤都是因为我造成的,可他偏偏长了个事情过去就忘的脑袋,我也偏偏是个不会道歉的个性。
简直就是冤家。
他爷爷开门让我进去,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他在哭鼻子,看见我之后突然就停了,虽然抽噎停住了,但一条鼻涕就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你脏死了……”看到他用袖子抹,我夸张地叫。
然后把怀里的东西往他床上一扔,转身就跑。他在后面叫了两声,我也没理他。隔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给我看他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服。外婆过来问他:“这是过年的新衣服吗?”
他不吭声。后来,从他爷爷嘴里知道,原来谢子希的爸妈过年也没有回来,只是给他寄了身新衣服。我走的那几天,谢子希过着和平常一样的日子。
而且,其实那天被我说脏死了的衣服,就是新衣服……
为了哄他开心,他爷爷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当新年礼物,他爷爷陪着他,很快他就学会了。我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又不好意思开口,只等着他主动来把自行车给我骑。
果然,他学会了之后就开始教我了,可是一个孩子是教不好一个孩子的,我胆子小,总是畏畏缩缩,他的力气又不够我保持平衡。等我总算放开一点了,他总是不等我稳定住就松开拉着的手。我一发现他不在后面了就害怕起来,一准摔倒在地上。
直到有一天我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却摔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一次跤。因为一群小孩子从我这里抢走了谢子希的自行车,他的爷爷再也不借给我了,为此谢子希还以为我生气了,连着两天拿糖果来哄我。
我们就这样长大了。周围的孩子们不会再欺负我们了,我们也真正融进了望年村。无论外面怎么翻天覆地变着,这里好像永远都一个样。仍然是黄土地,仍然是分布不均的平房院落,仍然养鸡养鹅养牛养猪。
从三岁到七岁,从记忆还有些模糊,到已经懂事起来;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变得可以和外婆去镇上买米买盐。只是那个时候开始察觉外公和外婆的衰老,甚至于谢子希的爷爷已经进过一次医院。
那是个夏夜,突然被砸门声吵醒,一开始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听见谢子希的声音。外婆、外公都披衣服起来,然后谢子希被推到我的屋子里,他们就慌慌张张出去了。
谢子希进来后一直在哭,他说他听到什么碎掉的响声跑去看他爷爷,发现他爷爷趴在地上,无论他怎么摇也不起来。
顿时,我就感觉有些害怕了,好像有风往衣服里钻。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开始有些男女观念了,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俩还是披着一条被子挤在我的床上,等着外公、外婆回来,一直等到我们两个都睡着了。
所幸谢子希的爷爷并没有事,只是高血压突然发作。但那之后,外婆开始喜欢开我玩笑,总是说从小看我和谢子希就像是一对儿。大人是可以开各种各样玩笑的,说过便过了,可小孩子心里装不下太多的事儿,每一件都好像很重很重。慢慢地,我见到谢子希也有些奇怪起来,好像和见别人感觉不大一样。
夏天是孩子们喜欢的季节,虽然热,但能玩的东西多。夜晚可以听到蛐蛐的叫声、知了的叫声,可以看见很多星星,可以搬着板凳坐在外面坐到很晚。夏天还可以玩水,我们都习惯了在院子里放一个大大的木盆,然后坐在里面洗澡兼玩,盆里面放很多很多玩具。
七岁那年初夏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跑去找谢子希玩,他家大门虚掩着,我就推开进去了。“喂,出来玩吗?”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灯,我是在听到“出去!”之后,才看清谢子希坐在院子里的盆里。他爷爷走过来对我说:“等一下叫他找你玩。”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居然在他洗澡时突然闯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谢子希来找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却一直红着。
虽然我也装作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但两个人心照不宣,觉得气氛怪怪的,没多久就各自回家了。
如果我知道那是和谢子希单独相处的最后一次,我一定会努力努力多说一些话的。我就是那么傻,居然不明白七岁代表着什么。
就在我对外婆帮我收拾东西觉得奇怪时,妈妈突然来了。从她和外婆的对话里,我知道原来她们早已经商量好了,只是外婆也许觉得完全没必要对我说,因为这是正常极了的事。可是我不依,一开始抱着外婆,后来改抓着门框,死活不跟妈妈走。
无论她说你该上学了,还是以后还可以过来,都没办法让我松开手,后来她也没有耐心了,就强行掰开了我的手指,拖着我往外走。她都不愿意住下一晚,让我有时间消化这个变化,让我有时间跟这里告个别。想起告别,我就想到了谢子希,他都不知道我要走了,我回过头,只看见外婆站在原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我在望年村待了四年,我童年里最无忧无虑的四年,结果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离开了它。
坐在车上,我一直哭个不停。妈妈以为我是舍不得外公、外婆,她不懂得,她做了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打着理所应当的名义。
回去的时间正好是幼儿园放学,妈妈带着我直接去接沈念杨放学,结果在幼儿园门口意外遇到了爸爸。
“这么早呢?我以为你们回不来。”
“我不是担心你下班又晚了吗?”
他们说着我很陌生但对他们应该很熟悉的对话,看起来从前经常这样,两个人同时来接沈念杨放学。
铃声响完,沈念杨很快就跑了出来,但在看见我之后慢下了脚步,绕到爸爸身后,有些好奇地打量我。
“杨杨来,她是你姐姐,以后姐姐也要和咱们一起住了,知道了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瞳孔黑漆漆的,直直地看着我。那眼光,像看一样觊觎好久的玩具。
在那一刻,我就有感觉,我的无忧无虑要消失了。
我的望年村,我的小冤家,就好像被一块橡皮从我人生中擦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永恒地隔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