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山 (第2/2页)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她低下头,努力思索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拧起了眉头。
“小雅……你也不小了,奶奶跟你说实话。”
奶奶的手仍旧搁在她的头顶。她感到那手好比如来佛巨大无比的手,而自己是一只无论怎么折腾也逃不出去的猴子。
“你妈妈要嫁人了。你愿意跟谁啊?跟你妈还是奶奶?”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她感到脸颊热热的,两行泪流了下来。她定定地盯着蚕豆。那是绿色的小刀子一样的火苗啊。
“我妈没跟我说。”她抽噎着,回想起这阵子每天和妈妈一起做家务、聊天、晚上睡一间屋躺一张床盖一张被,妈妈从没对她透露过一句半句啊。
“你妈当你是小孩子,怎么会跟你说……”
“你骗人!”她哭出了声,“我不相信,我要去问我妈!”
“欸……你别去跟你妈说……”
她头也不回,跑到镇外去了。太阳还有一竹竿时,妈妈下班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妈妈跳下单车,走到她身边,喊了她一声。她没答应妈妈,眼睛眨了眨,泪水就溢满了眼眶,再眨一眨,两行泪水便滚滚而下。
“小雅,你怎么起来了?”妈妈停下单车,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要嫁到哪儿去?”她哽咽着。
“什么?”
“你要嫁给谁?”
“你瞎说什么?!”
“奶奶说……你要嫁人了,她问我……问我要跟谁……”
“瞎说!你听她瞎说!”妈妈咬牙切齿地喊,“妈妈有你了,谁也不嫁,是你奶奶巴望着妈妈走吧?你别听她瞎说……”
她只是哽咽着,很多泪水被她咽了下去,咸咸的,热热的,让她想到了血的味道。妈妈又说了一些什么,忽地大哭起来,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妈妈,哭出了声。她已经和妈妈一般高了,这么抱着时,她刚好看到妈妈头上有了几根白发。妈妈是什么时候有了白发的?
“小雅,那你说你要跟谁?”妈妈忽然推开她。
她怔怔地瞅着妈妈,泪水露珠般挂在妈妈脸上。
“你不是说不嫁吗?”
“我是说假如,假如妈妈要……要嫁人呢?你愿意跟你奶奶,还是跟妈妈?”
“你不是说……”她不再哭了。她感到泪水被看不见的风一吹,恍若枝头冻僵的果子。
“小雅,你说,你究竟愿意跟妈妈,还是你奶奶啊?”
“啊!”她大叫一声,挣开了妈妈的手。
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跑,只要还有路,就一直跑下去。起初还听得到妈妈骑着单车在后面追,还听得到妈妈在后面喊,待她朝山坡上跑了一阵,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停住脚步时,发现又来到了爸爸的坟地。她这才想起,有一个多月没来看爸爸了。
太阳像是熟透的柿子,在离山头两三米远的树枝头,摇摇欲坠。朦胧的光晕浮在一座座坟头间,被丛生的茅草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她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是,心一瞬间安宁了。只有这儿,没有人问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分开高高的茅草,慢慢走到爸爸坟前。坟前的空地又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草。冬天真的过去了。她在坟前蹲下,有些欣喜地,伸出手掌拂过密密的草尖。
四周没有男孩的踪影。
他会不会因为自己一直没来,也就不到坟地来了?她才这么一想,脸颊便薄薄地红了。又想,他家应该在山这边吧,她朝山下望去,得走出六七里山路,才在山坳里有一个小村落。他应该就是那儿的……她想着,他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和父母在一起吧。他有爸爸,还有妈妈。他不会像自己一样被逼着回答什么……这么一想,她心中又有无尽的委屈涌上来,眼眶里又滚动着泪水。
她和爸爸说了这一个多月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临了,她很想问问爸爸,奶奶和妈妈问她的那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可终于没说出口。奶奶和妈妈为难了她,她不能再为难爸爸。她一时找不到话说,就抬了头看天。天气真好,只有一丝丝云,给夕光勾出了金边,天色是那种种朦胧的半透明的蓝。看来,男孩真不回来了——原来,她是在等男孩。她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她低下了头,再次伸手抚着坟前的小草。
忽地,脖颈凉了一下,又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是水。哪里来的水?她抬起头,不禁惊呆了,才一眨眼的功夫,头顶已布满了雨云。西山顶上,太阳仍旧悬着。一滴一滴雨珠,被太阳照耀得透亮,仿佛每一滴里面都有一个小太阳。无数太阳飞向他。
她下意识地低头,一转眼,就看到了旁边坟头上男孩。男孩正将玻璃球瞄准了她,见她看过来,赶紧掉转了方向。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她感到心猛地沉了一下,转而,又很轻地浮了上来。
男孩站起来,八叉着手望着远方。
“玻璃山!”
“玻璃山——”
她和男孩几乎同时喊道。
“我就知道你会喊‘玻璃山’!”她笑出了声。
男孩随即也笑出了声。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是不是来好久了,一直躲着不出来?你每天都来这儿吗?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放牛啊……”男孩支吾道。
“你的牛呢?”
“山下……你瞧!”
她顺着男孩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头水牛,悠然地在田头吃草。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疑心得够厉害的,胡想些什么啊。可马上她有有了新的疑问。
“真奇怪,每次一下雨你就冒出来,……”
男孩嬉着脸看着她。他光着的上身还挂着大颗大颗的雨珠。
“真像个蘑菇。”她说。
“蘑菇?”
“是啊,蘑菇。”
男孩笑得前仰后合,站在坟头摇摇欲坠。
这天,男孩说了很多话,似乎要把以前没说的补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下坠着。她被男孩的笑声感染着,暂时忘掉了奶奶和妈妈的逼问。
“你学会吹口哨了吗?”她止住笑声。
“我才不想吹口哨……”男孩撇了撇嘴。
“骗人……是你不会吹!那你能用口香糖吃出泡泡了吗?”
“我不会吃……”
她并没注意到男孩眼里掠过了一丝暗影。她捏了一颗口香糖放进嘴里——男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嚼了一会儿,她的唇间便冒出了一个白色的泡泡,越来越大,也越圆。
“蘑菇!”男孩指着她的嘴,笑得后仰了身子,
“你也可以啊……”她呜噜呜噜地说。
男孩仍旧摇了摇头。
“好吧……你可真够笨的,”她像摘葡萄似的,用两个指头将泡泡从嘴边摘下。“你要是不嫌弃我的口水,就送给你。”
“蘑菇!蘑菇!”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接住了。
男孩两只手平平举在胸前,左手玻璃球,右手泡泡糖。他垂着头,看看泡泡糖,又看看玻璃球。黄昏的朦胧阳光打在玻璃球上,玻璃球内部的三片完全的宝石红花瓣将一抹红光折射到乳白色的泡泡糖上。
“你怎么不说它是气球了?”她咯咯笑着,也一时看看玻璃球,一时看看泡泡糖。
“给你看。”男孩朝她伸出左手。
“给我看吗?”她有些不确定。
男孩注视着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玻璃球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沾到眼睑时,凉冰冰的。她举着玻璃球,如举着一小团凉冰冰的火。火烧到树梢,树梢烧红了;火烧到油菜花,油菜花烧红了;火烧到茅草地,茅草地烧红了……远处的一座山、山顶的天、天上的一朵朵云,都烧红了。她几乎听得到它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感到一团团火焰烧到了身上。她试着换个方向看,火烧得更大了,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地方不被火笼罩着。没有一丝丝阴翳,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心在胸口雀跃着,连它也被烧着了吧?不然她不会感到胸口那么暖。
玻璃球移到正前方,她不禁一愣。男孩不见了,只看见一团燃烧的火。
挪开玻璃球,男孩就在眼前,正咧着嘴瞅着她呢。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没了。”
男孩无声地笑着。
她又用玻璃球挡住了右眼看,除了一团火,仍什么也没有。睁开左眼,用左眼去看,男孩并没什么变化。
“原来,你透过这玻璃球,根本看不到我啊?”
“你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男孩一本正经地说。
“瞎说,什么也看不见!”
男孩把她送到山下小河边时,她鬼使神差地又把上次的话说了一遍:“去我家玩儿吧。”她抬头看看天色,又补充道,“这么晚了,你回去那么远,我家里有多余的房间……”
男孩摇了摇头——还不等他转身,她就抓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她稍稍有些惊异,仍牢牢抓住他的手。
男孩大力朝后拽着身子,一只脚抵住木桥桥头。
“豆芽菜!”他盯着她的鞋子,大声喊道。
“啊?”她应道。
略一分神,男孩便抽出了手,兔子似的朝山上跑去了。她喊他,他头也没回。
落日衔山了,晚霞如同一团团飞舞的火,即便映在冰冷的河水里,仍熊熊燃烧着。小小的木桥,便如烧着了一般。这一切,都如同隔着宝石红的玻璃球看见的。或许是这火光让她下定了决心,她重新朝山上跑去。她注意到,男孩每次上山的路和送她下山的路并不是同一条。沿着男孩上山的路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又回到了坟场。原来殊途同归。
朝山下望去,没有看到人影,刚才还在吃草的牛也不见了。站在阒寂的坟地边,目光扫过暮色中凸起的一座一座坟头,她低下头,在草丛间分辨出一条模糊的路径。顺着路往前走。四周静悄悄的。茅草擦着她弹开,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她憋着气,朝前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突然,她停住了。她站在一座矮矮的坟前。
这是偌大的坟地里最不起眼的一座坟了。其他坟都是石砌的、高大的、有着墓碑,碑上有字,只有这一座是土堆的、矮小的、没有墓碑当然更不会有字。它是那么默默无闻,像一只幼兽,俯卧在长长的茅草间,以致她一直没发现……
下山路上,有人喊她。
“你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大半天,喊你也不答应……”妈妈抱住她,又是看,又是亲,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她已经不小了,妈妈很多年没亲过她了。
“我到爸爸坟边了。”
“瞎说,我去那找了你几趟……你究竟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去哪了。”她淡淡地说。
她坐在妈妈的单车后座上,妈妈慢慢地骑着车。妈妈一再跟她说,再也不会问她那个问题了,她不会嫁人,她们母女俩也不会分开。以后的日子还长,虽然她爸爸没了,她们还是可以很好地过下去。
“我爸坟边有座小土坟,埋的什么人啊?”她岔开妈妈的话。
“你爸后面那个?”妈妈扭回头瞅了她一眼,说道:“你爸下葬第二天,你不是指着问过我吗?你还说,不晓得他妈妈有多难过。你忘了?”
她从后面抱住了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背上。
“三四个月前一个下雨天,一对父子去走亲戚,走到一条小河边,爸爸先走到桥上去了,回头才发现儿子趴在桥头,两只手朝小河里捞着什么。原来,儿子的玻璃球不小心掉河里了。爸爸叫儿子不要捞了,儿子不听,爸爸心疼儿子,就回来帮儿子捞。父子俩一起趴在河边,把一块松软的土给压垮了,一起掉进了河里,淹死了。旁边石砌的那坟埋的就是爸爸的。那孩子才七八岁,没砌坟,就堆了个小土堆。”
过了一个多星期,她打定主意再到坟地看看。
她胆子并不小,何况太阳还有一大截,何况那儿有爸爸,何况……那不过是个小孩。
坟地有了一些变化,不知是谁割掉了坟头间的茅草。坟地变得空旷,干净。春日暖暖的阳光照拂着每一座坟头。她仿佛听得到每一座坟头的悄声细语。她那么默默地站着,它们便纷纷朝她打着招呼。当然,她听得到哪一个声音是属于父亲的。她循着那声音,来父亲的坟前。还好,坟前空地上的青草并未被割掉,已有一拃多长,绿茸茸的,水里的荇草般随着看不见的风轻轻摆动,发出轻轻的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低低的,哑哑的,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为这声音里透露出来的急躁微微地笑了。“就过来了……来了!”她低声安慰着它。这时,一个想法跳了出来:坟头会不会有个口香糖吹出来的泡泡呢?这想法如此强烈,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吹出来的泡泡稳稳地安放在坟头,仍旧那么圆那么圆……她听到心咚咚跳着,每一下心跳,都是一个泡泡,圆鼓鼓的泡泡。终于,她站在了一小堆黄土前——堆成了个大鸡蛋的模样。阳光照拂着坟头的青草,使叶缘沾染了一圈儿鹅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草尖,草尖便如初生的小鸡嫩嫩的喙,轻轻地轻轻地啄着她的手心。其中一下特别轻柔,扒开草丛一看,是一小朵圆圆的乳白色蘑菇。她伸出手指又碰了它一下,很轻地。
“快下雨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