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山 (第1/2页)
天说变就变。雨点大,白,小石子似的砸落。看不见太阳,阳光却亮晃晃的,晃动在每一滴落下的雨中。她蹲在爸爸坟前,仰了脸,任雨点闪亮着扎进眼睛。闭了左眼,再闭了右眼,雨水落到眼睑上,顺着眼角滑落,凉凉的,静静的,使她有了一种流泪的感觉。过了一阵子,心底便汩汩地涌动了一股暖意。她梦醒似的弹开眼,凝视着乌云间那愈发明亮的天,看到蛇样弯曲的暗影浮动着。
一低头,就看到了坐在对面新坟上的男孩。
男孩短发,赤身,光脚,穿一条米黄色裤衩。黝黑的皮肤被雨水淋湿了,闪烁着绸缎般的光彩。她盯着男孩,有些吃惊,他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忽又略略地红了脸。她不免有些气恼——因为男孩,也因为自己——大了声喊:
“你在那儿干嘛呢?下来!”
男孩捏着一颗比鸡蛋略小、芯子有宝石红花瓣的玻璃球,闭左眼,睁右眼,右眼藏在玻璃球后。他微张嘴巴,缓缓移动玻璃球,脑袋也跟着缓缓移动,仰头瞄准了不断坠落的雨点,又低头瞄准了山地、树林,忽地,扭头瞄准了她,咧了咧嘴,头偏向左又偏向右,打量半天,忽地掉转方向,瞄准了远处蓝得发亮的天。
男孩从坟头站起,吼道:
“太阳出来咯!”
“你哪儿看到太阳出来了?”她不以为然。
男孩八叉着手,昂首挺胸,俨然巡视战场的将军,红色玻璃球俨然单筒望远镜。
然而,太阳真出来了。
乌云被一只手撕扯着,一团一团飞速散去,露出大片蓝的天。她立起身,揉了几下蹲得酸麻的小腿,转身随男孩的目光望去。远方是层层叠叠的群山,烟岚缭绕,虚实难分;近一些,是大片蓝色的桉树林,树林中间,一条柏油公路蜿蜒穿过,偶有汽车奔驰,一闪一闪的泛着光,恰如夜幕里会放光的小小的甲壳虫。再近一些,是一垧垧油菜花。还是冬天,南方的油菜花却开得很盛了,又落了雨,看起来异常明艳。一只鸟忽地窜出,翙翙地扇着翅膀朝远处飞去,翅膀底下露出一抹鲜亮的红。
“玻璃山!”男孩忽然又吼了一句。
她回头瞅着他,见他一脸严肃,又好气又好笑,皱了眉,嗔道:“你怎么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什么玻璃山?”
男孩不答话,仍严肃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捏着玻璃球。
透过红色玻璃球望出去的世界,和她望见的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这么想着,又向不远处的小山望了一眼,按树叶积聚的雨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确实有那么几分像玻璃做的山,明亮,却冷。或者,男孩指的是透过玻璃球看到的山?回头再看男孩,她身上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关切道:“你不冷啊?”
男孩略微朝她低了低头,又望向远方,嘬了嘴,像是要吹口哨,不过只听得到嘘嘘的声音。看来,男孩还没学会吹口哨,她暗暗好笑。
“爸,我走了啊,过几天再来。”她瞅着墓碑轻声说。
男孩仍嘘嘘着,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我走了啊,”她大声喊,算是跟男孩打了招呼。
草地落了雨水,又潮又滑,她小心地侧着身、横着脚往山下走。走到山下小河边,雨已完全停了。河水涨了一些,耀眼的阳光打在河面,被轻柔的水波折弯了,如同孩子手里揉搓着的锡箔,哗啦哗啦响。
一条阳光蜿蜒着,游动到岸边,穿过蔓生的菖蒲丛,爬到草地上来了。
“呀!”她惊叫一声,朝后退了一步。
是一条黧黑的小蛇。
蛇身闪动着湿漉漉的光点,扁扁的头吐出一道红色的闪电。
她胆子并不小,只是怕蛇。
忽听得身后有咻咻的喘气声,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男孩就在身后。
“怎么是你?”她脸色煞白,抚着胸口,大大喘息了两口,眨巴着眼睛。“你什么时候跟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吓死人了!”
男孩嘿嘿一笑,一只手仍攥着那颗玻璃球,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捉住了小蛇。小蛇扭动着,掉头去咬他的手。她又惊叫了一声。男孩仍嬉笑着。小蛇似乎咬不动他的手。
“你……放了它吧。”反轮到她替小蛇担忧了。
男孩得意地乜她一眼,捏住小蛇的尾巴,抖了几抖,手一扬,小蛇便如一条柔软轻飘的黑缎带,飘向远处的水面,一起一伏地随着河水远去了。
“你胆子那么大……”她赞赏道。
男孩脸红了红,盯着她脚上看。她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面用黑色笔写着:“豆芽菜”。
“豆芽菜!”男孩咕唧一声笑了。
她也低下头看鞋子。
“同学给我起的绰号。”她小声说,脸上微微红着,抬了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咧了咧嘴,摇了摇头,一声不吭,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片时,笑了一声,转身往山上跑了。从小河边朝上望去,他真像只灵巧的猴子啊。光脚丫从松树间裸露的红土上跃过,竟轻巧得没留下一个脚印。转眼间,他的身影就被密集的松林遮没了。
她盯着黑郁郁的松林,像盯着一道猜不出的谜题。
爸爸过世后,她有太多事要做,要想,又似乎忽然没了任何事要做,也没有任何事要想。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时刻想让手上拿着点儿什么。她尽量帮着妈妈做家务,陪妈妈说话。她们谁也不去谈论爸爸,尽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说不了几句话,便觉得嘴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搜罗不出了。母女俩像两个坚硬而又脆弱的影子,贴在令人无所遁形的灯光下。
每每这时候,她便想着下次要晚些回家。
她没地方可去,除了爸爸的坟地。
从学校回家要经过一个岔路口,往山上去就是爸爸的坟地,往山下走,就是家里。从学校回来,她常常站在路口,踌躇着是要往上呢,还是往下。她知道不能总往上走,可又不愿立即往下走,这么一犹豫,她便往山上去了。
黄昏时的山头,风一吹,凉飕飕的。转眼间,远方的几团浓云聚拢来,雨点唰拉拉地落了。又一阵风,雨就歇了。太阳重新钻出云层,亮晶晶的像一面映出红绸缎的镜子。
一抬头,只见男孩坐在旁边的坟头上,一只眼睛藏在宝石红的玻璃球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禁笑了,“天天玩这么个玻璃球,腻不腻啊你?”
“玻璃山!”男孩喊道。
她向远处望去,景象并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大片大片的松树林、桉树林和油菜花,因落了雨,它们的颜色愈发鲜亮了。
“你老说什么玻璃山玻璃山的?”
男孩并不理会她,晃荡着两条腿,好一会儿,才将玻璃球对准了她。她看到男孩左眼紧闭,右眼火红,怪模怪样。
“独眼龙啊你。”
男孩换了一只手拿玻璃球,闭右眼,睁左眼,仍旧盯着她。
“你在火里!”男孩喊。
“你再这么盯着我,我走了啊。”她感到脸热热的。
男孩照旧盯着她,恰如猎人审视自己的猎物。
“还看!我真要走了!”她拉下脸。
男孩总算扭过头,嘘嘘地吹着口哨,声音低哑。
“真笨啊你,吹口哨都不会。”
男孩瞥她一眼,更加圆了嘴唇,“嘘嘘……”他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嘘嘘……”仍旧只是低低的哑哑的声音。
“哈哈……”她脸颊上露出浅浅的笑靥。
“你再笑!”男孩威胁道。
“哈哈……”她站起身子,笑得微微弯下了腰,白皙的脸变得红红的。
“还笑!”男孩瞪着她。
“要这样吹,”她忍住笑,慢慢地嘬圆了嘴唇,“你看,要这样。”
轻快的声音仿佛那只红翅膀的鸟儿。它在清冷的坟场上空穿梭着、盘旋着,久久不曾落下。男孩眼中先是不屑,很快,两只有些小的眼睛便亮了。他一会儿盯着她的嘴看,一会儿望向远方,眯缝着眼睛,似乎要看出那鸟儿般的声音飞向哪儿。鸟儿扇动着红翅膀,穿过了橙黄色的油菜花、钢蓝色的按树林,一直飞往远处层层叠叠浓绿如墨的松林,又陡地转了回来,回到了她的眼前。他急忙转回视线,定定地盯着她的嘴唇。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嘬圆了嘴唇,试探着往外吹气。
“嘘嘘……”
可他的声音出不来。
她的声音是一只红翅膀的鸟儿,而他的声音,不过是一只灰不溜秋的山麻雀。她的声音飞得太快太灵巧了,他的声音怎么也赶不上。越使劲儿,越赶不上。最后,他干脆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嘴型,什么声音也飞不来了。他只能万分惊讶地瞅着她——那圆圆的小小的嘴里,竟藏着那么多梦幻般的声音!
忽然,什么也没有了。
坟场死寂着,一如猛然退潮后的沙滩,什么也没留下。一滴水珠压垮了草叶,猝然坠落地上。听得见水吱吱吱地渗进土地。
“你怎么吹的?”男孩回过神,从坟头跳下,因为急切,脸涨得通红。“快点儿说给我听,你怎么吹的啊?”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还从未见到他这么急切过。
“给你。”她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样东西来。
男孩看看手中的玻璃球,张开另一只手掌,盯着她的拳头。
她展开手掌,有凉凉的东西轻轻地落到了他的掌心。
是一颗淡绿色的口香糖。
“你吹得出泡泡,就吹得出声音了。”她微微笑着。
他打量着手中的口香糖,好半天,并未将它放进嘴里。
“我不吃……我不会吃。”他结结巴巴说。
“怎么不会吃呢?”她瞪圆了眼睛,“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不会吃口香糖。”她想笑,但没笑,又摸出了一颗口香糖,两根手指捏住了,给他看了看,“就这样,放进嘴里,嚼啊嚼的,就行了。”她一边嚼着,一边向他说明,“只是别咽下肚里去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
男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嘴,脸上露出稍许尴尬的笑。
“然后,再这样……”她想要张开嘴让他看看,想了一下,脸红了红,终究没有,只大着舌头说:“把口香糖抵到舌尖,轻轻一吹……”
“呀!”男孩张大了嘴巴,注目着一个白白的小球挤出她的嘴巴,越来越大。
“气球!”
“不是气球!”她一笑,“气球”就瘪了,蛛网似的糊住了她的嘴。
“气球破了!”
“你真笨哪!……不是气球。你试试看啊。”
男孩低下头再次琢磨着手心的口香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吃……以前会吃,现在不会吃了……”
有一瞬间,男孩似乎露出了些微忧伤的神色。
“这还分什么以前现在啊?”她坚持道。
男孩终究没吃口香糖。他一时攥紧拳头,一时松开拳头。她看到口香糖给他的汗水弄得潮乎乎的快褪尽了绿色,这才不再说了。
天色将晚。坟场被暮色淹没了,一座座坟头小船似的浮在暮色之上。听得见无数鸟儿归巢的翅膀声,有小虫在茅草间细细地叫。
她伸手擦掉爸爸墓碑上的一些灰尘,低声说:“爸,我走了啊,以后再来看你。”
男孩和她一起走到小桥边。
“去我家玩儿吧。”
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才不去。”男孩咧了咧嘴。
她伸手拉他,他哈哈一笑,转身便往山上跑,悄无声息的,就跑到山顶去了。
“我走了。”他喊了一声,身子像是一下子矮了——他跑到山那边去了。
她在小桥上站了一会。河水清澈见底,看得见绿绿的荇草和鹅蛋般圆而白的石头,河水也照见她的影子。以前,她并不觉得自己瘦。看着水中的影子,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真瘦啊。“豆芽菜!豆芽菜!”她低低地喊了自己两声。
打开的窗子被风吹得晃动着,窗玻璃将一小块阳光晃到了她脸上。她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有些纳闷,怎么睡了这么久?许久,才模模糊糊想起,老师给她放了假。
家里静悄悄的。她起床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走到院子里,看到奶奶坐在太阳底下,脚下有一堆绿绿的蚕豆壳。
“奶奶。”她小声喊。
“小雅,你醒了?”奶奶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几个指甲壳般的蚕豆内壳。
“嗯。”她应了一声,搬过一把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
“你怎么不再睡会儿?”
“不想睡了。”
“没事了吧?”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啊。”她低下头剥蚕豆,躲避着奶奶的手,又低声说了一遍:“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奶奶微笑着。
她们静悄悄地剥着蚕豆。午后的太阳暖暖的,碧绿的蚕豆壳是那么鲜嫩。
“小雅,”奶奶放下蚕豆,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
她盯着手中的蚕豆,蚕豆真绿啊。她莫名地有些难过。
“小雅。”奶奶又喊了一遍。奶奶的气息吹到她脸上,痒痒的。
她莫名地有些慌,很怕奶奶说什么。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
“小雅啊,”奶奶顿了顿,“奶奶和你妈,你更喜欢谁啊?”
“都喜欢啊。”她抬头瞥一眼奶奶。
奶奶眼睛里,有一些浑浊的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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