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钱庄(一) (第2/2页)
“又怎么了?又有人来兑钱了?”卢元宝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好像是一只快死了的野兽在呜咽。
卢夫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迟疑了起来。
卢元宝没听到回答,终于是缓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卢夫人为难的脸色,发出嘲讽的一声轻笑,“是金砖又来谈分家的事情了?”
金砖是卢元宝的嫡亲弟弟。过世的卢老太爷虽然也上过私塾,读过几年书,结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但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粗鄙得如同一辈子在地里刨土的乡下人,大儿子叫元宝,小儿子叫金砖,其他姨娘小妾生的庶子们就干脆排了个序,大郎、二郎……一直排到了五郎,女儿们则无论嫡庶,都同庶子们一样排序,从元娘排到了七娘。卢老太爷一位嫡妻、四位妾室、十七八个通房丫头和上过床的妓子,所以有八儿七女,但最后长大了的只有两个嫡子和最小的庶子五郎,就是五郎都在成亲没多久吃坏肚子死了。
这事情当然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诅咒,而是卢老太爷的那一妻四妾斗法的结果。卢老太爷只是个商人,不会被御史盯着,又有巨额家财,外加上卢老太爷本身薄情凉性,对于自己的女人不在意,对于自己的儿子也不甚关心,一心扑在生意上,那五个女人杀红了眼,互相之间防备着没有着道,但卢家子嗣却死伤惨重。最后卢老太太作为正室嫡妻,地位正统,又有娘家鼎力支持,在死了一个女儿之后,保住了自己的两个嫡子,顺带除掉了其他会分走她和她两个儿子家财的孽种们,成了最后的赢家。
卢老太爷一死,卢老太太就将那四个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关了起来。她要折磨她们的下半辈子,为自己悲哀的一生和死掉的女儿报仇。专心折磨妾室的卢老太太不再管事,通德钱庄被大儿子卢元宝继承,但两个儿子没分家,卢金砖一家子和卢元宝一家子生活在卢家老宅内,也在通德钱庄里面做事,拿着钱庄的分红。有年少时在父亲四个妾室打压谋害下的患难与共,两兄弟一开始还非常和睦,但后来就渐渐生了异心。
这种异心并不会让两兄弟自相残杀,只是卢金砖心生嫉妒和不满,而卢元宝同样不甘心每年挖出一笔钱给弟弟,两兄弟进而开始互相争权夺利,希望成为通德钱庄的大东家,把对方踢走。两人的明争暗斗在通德钱庄莫名丢失钱财之后就消停了,在联手合作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头绪,卢金砖就起了弃船逃跑的心思。
通德钱庄已经从原来两兄弟互相争抢的宝船成了一艘要沉没的巨船,现在不跑,只会被船拖入幽深的海底。
卢金砖两次提出分家,卢元宝自然不肯在这时候点头答应。卢金砖甚至提出过一分钱都不要的条件来,卢元宝仍旧拒绝。原因也很简单:这会儿答应卢金砖这个卢家人分家,通德钱庄本就丧失了的信誉保障和已经涣散的人心会随之垮塌,彻底颓败。到时候卢金砖拍拍屁股跑了,他卢元宝这个通德钱庄的大东家就只能接手这艘烂船,哪怕侥幸未沉,以后也没法再行驶多远。除此之外,也有点卢元宝的私心。他是嫡长子,接手通德钱庄当大东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卢金砖这个次子,没名没分的要跟自己抢权利就算了,现在看没权没利只有灾祸后又想要跑路,他怎会让他如愿?既然你跟我共富贵,那么接下来也要跟我一块儿共患难!卢元宝恶狠狠地想着。这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让他生出一点儿力气的想法,也是让他咬牙坚持至今的信念。
卢夫人自然知道自己枕边人的心思,可这会儿她仍然没有吭声。
卢元宝奇怪地看向卢夫人,“不是金砖来找我?还是他又说了旁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