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聚散由人,生死由天 (第1/2页)
潇潇夜雨,伴着风雷声,从昏暗天穹倾洒而下。豆大雨珠急骤击打在街头巷尾,升起一股朦朦胧胧的水雾,使得本就昏暗的小城更加看不真切。
一对年轻男女从黑暗中走来,踩在深深积水之中,步伐坚定。
她撑着伞,他提着灯,在满城风雨中苦苦相依。一个瞎子,一个瘸子,正如某人所说:谁离了谁,都不行。
目盲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半搀扶半牵着某人,动了动唇,轻轻说道:“这么大雨,事成之后就容易脱身了。”
她说给他听,却更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李木鱼轻轻应了一声,从她臂弯内抽~出胳膊,深深看了眼那张仅仅能称作白净的脸蛋,沉吟道:“等楼子里乱起来后,我若半柱香内没有回来,你立刻有多远走多远……以后找个踏实些的人嫁了,忘了我。”
目盲女子将脑袋转向一旁,双肩微颤,没有说话。
李木鱼站在大雨之中,安静等待。
目盲女子哭了,小声抽泣着,哽咽道:“李木鱼,我认识你这混蛋,真是瞎了我的眼。”
李木鱼笑了笑,提醒道:“你认识我之前就瞎了。”
目盲女子咬了咬唇,转过身,恶狠狠捶了他一拳。
李木鱼抓~住她那小手,正色道:“答应我。”
目盲女子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李木鱼欣慰一笑,同时心底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揉了揉脸颊,再不多说,转身窜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一把红伞撑开一方空间,目盲女子独身站在伞下,脸色担忧,却透着股坚定。
地面上,被某人随手遗弃的灯盏经不住雨打风吹,
倏然熄灭。
潇湘馆内此时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倒不是生意如何红火,实在是大到领家小到龟爪子,都没料到会迎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①
和城内寻常商户一样,潇湘馆的东家早在几天前就卷着金银细软躲到了外地,只留下个心窍玲珑的女领家,经营着这几天的惨淡生意。
可这些抱着侥幸心理的人们,却谁都想到,那个凶名在外的壮武将军,真来了。
八面玲珑的女领家当即就好言劝退三五个勾栏熟客,战战兢兢将那一行杀气凛然的军伍将卒迎了进来。
一切,都朝着某人预料中进行着。
李木鱼冲进小巷子后,又急走几步,在一堵高墙外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暗叹口气,随即将仔细检查了下~身上所带物件。
一把金错刀,两支由天外玄铁锻造而出的袖刀,俱是森寒锋锐,削金断玉不在话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在白雪楼上只学了壁虎游墙功,可刀法却并没有什么长进,只不过从朝歌城出来之后,跟着熊谱练了一段时间的边军行伍刀式。
而仅凭这般去杀那位在边军摸爬滚打过来的蛮狠将军,李木鱼信心不大。可他现在必须凭一己之力,在几近不可能的情况下做到这件事。
为娘~亲报仇自然是重中之重,可他心底也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自己能独身一人,手刃这位凶名远扬、当年分过凤阳公主一杯肉羹的正四品壮武将军,那么荆楚当下‘李系独大、熊系式微保持观望’的格局就要因此打乱。如此,相信用不了多久,心怀旧楚的文武官员就会站在他这一边了。
是生是死,就全凭天意了。
李木鱼深吸了口气,靠墙而立,闭上双眼,任由大雨倾洒在身上。
他本是身世显赫,始出生时便已高高在上。外公是大楚皇帝,舅舅那时也是当朝太子,鲜衣怒马,钟鸣鼎食,可谓是享尽富贵荣华。
可随着噩梦而来,亲眼看着娘~亲被烹杀于沸锅之中,分肉而食。紧随其后在朝歌城身陷囹圄,遭人欺凌,却只能赔着笑脸苟且偷生。
如此境遇,从云层跌落到泥泞之中,好不容易回了荆楚,却没有鲜花锣鼓十里相迎,有的只是兄弟反目刀剑相向,听到的全是那位娶了自己未婚妻的庶弟这些年是如何如何。
大风大雨中,李木鱼嘴角微微扯了扯,那十年养就的一身怨气终于压下了心内无法与人言的恐惧。
他蓦地睁开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肘踵用力,猛然翻过高墙,落在潇湘馆的后园之内。
此时风雨更急,李木鱼半蹲在地,透过假山花树飞快打量一圈,确定园内无人之后,瘸着条腿疾步窜出一段距离,来到青漆高楼之下。
耳轮中隐约传来阵阵推杯换盏大笑声。
李木鱼靠墙而立,嘴角挂着抹森冷笑意,将一头湿发直接散开,捋到身后随意系了个马尾,旋即干脆利落的以壁虎游墙功贴墙往上,静悄悄移动。
时至今日,李木鱼对武道境界已然有所了解,知道一品境界开了眼耳两窍的高手,眼力耳力超凡脱俗,能见常人目力不及之处,能听常人难听轻微声响。
李木鱼不清楚此次那位目标人物有没有一品境界的实力,等爬到二楼一等闺阁窗台下后,同时间屏息凝气,静悄悄挂在墙壁之上,风雨之中,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时间一点一点逝去,屋子里仍是一点动静都没。
李木鱼不为所动,藏在窗外,静待时机破窗而入。
外面风雨呼啸,压得园里一棵棵梅树怯弱地低了头,由青转黄的梅子扑簌簌而下,落了满满一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酒令声也小了很多,似乎已然尽兴。
可头顶屋子内却依然没有个声响。
李木鱼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下意识便抿了抿唇。
他算到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边军将领会来潇湘馆快活一番,而若是清倌人和红倌人站在一起,相对于‘阅人无数’的红倌人来说,温雅清纯未经人事的清倌人想必更符合性情残暴无女不欢的朱粲心意。
可到了现在,那位潇湘馆当红清倌人的屋子内,却一点声响都无。
显然是某个环节出了差错。
李木鱼惊疑不定,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早已被切断窗栓的窗户。他翻身进到里来,正走到外厅,却忽听屋外传来一阵人语脚步声。
李木鱼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就势在地上一滚,匆匆躲在那张美人榻下。
随着脚步声逼近,屋门应声而开,李木鱼趴在地上瞧去,却只看见了两双绣着花儿的鞋子,分明是女子无疑。可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心内不解之际,那两名女子已关上房门,坐在外厅椅子上,继续交谈了起来,就听一人细声说道:“早知今日这人会来,前几天我不管不顾和东家一起出外避避才好。”
另一人叹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今次若不是秋姨护着,珠儿姐姐你定要羊入虎口哩。”
李木鱼听到这里已确定了下来,前面说话的正是那位潇湘馆当红清倌人露珠儿,而后者居然是和他有过一番眉来眼去的巧儿姑娘。
可听两人这话,李木鱼却是吃惊不小。听这意思,朱粲显然和自己预料之中一样,本是有意于露珠儿姑娘的,可潇湘馆那个女领家居然拂了朱粲脸面,并没有让露珠儿作陪伺候。
朱粲竟然没来强的?还是说忌惮于这被称作秋姨的女领家?
李木鱼脑海中一片混乱,根本没工夫去想这些。他暗暗叫苦,自己猜测预料一点错都没,可偏偏在这关键环节出了差错,若是再想避开护卫出其不意刺杀朱粲可就难了。
便在这时,就听露珠儿忧心忡忡道:“就是不知那位新来的姐妹最后会怎样,虽然有一定原因是她姿色绝艳,可朱粲起先是冲着我来的,实在…有些愧疚。”
屋里一时陷入一片寂静。等了片刻,巧儿才幽幽叹道:“勾栏之地,早晚会碰上这些事儿,那位姑娘也算运气不好了,昨天刚来,今天就委身于虎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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