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卷 山栖谷隐_第一章 隔绝死城 一 (第1/2页)
我相信,飞花落叶是人世间最浪漫的景致之一。但是当我背着磨损了一角的棕色皮包混在游客中走在这座江南小镇的石板路上时,所感受到的是散落一地的花与叶的残骸在冷湿的空气中散发的死亡气息。
正午的阳光懒洋洋的笼罩在人头攒动的古街上。冷湿的气候似乎没有影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的心情,但小桥流水似乎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喧嚣。河畔的垂柳倒是不在乎冷风的侵袭和游人的狂躁,依旧展示着优雅的姿态。
沿街打着各种老字号招牌的店铺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可是传统已经褪色,虽然诸多仿古的门面油漆光亮,白墙灰瓦在竭力粉饰古老。
我走上一座风雨斑驳的石桥,瞅着几艘载着游客的乌蓬船在小河里晃悠,竭力想捕捉几缕被浓重的商业气息淹没的江南古风遗韵。
这些年来,每当外出,我喜欢在旅途中任意看看南来北往的风景。品味世间百态,是我排解旅程疲惫、享受浮世清欢的一种习惯。可能在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你我曾擦肩而过。也许在刹那之间彼此产生过为对方驻足停留的念头,但最终还是继续迈步走向未知的人生,不管痛苦与快乐,都不会就此停留。只因我在寻求出路时,你在寻觅归宿;我在寻求归宿时,你又在寻找出路。生活总是如此这般阴错阳差。
一阵风掠过,落叶纷飞。
我看着旋转的枯叶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竟然在寒风中捕捉到几许诗的韵味。但我不是诗人,或者不屑于吟咏无病*的斐句丽词。
枯萎,是一种悲壮的凄美。
一群游客涌上桥,争相用手机故作姿态地摆拍。
一派喧哗声中我走下了石桥,略为踌躇该往左走还是右走,这时,我看见了一家兜售珍珠项链的门面旁边的一间理发店。一个略施粉黛、随意用发夹束着头发,穿着米灰色风衣的少妇坐在理发店门口的椅子上,翘着脚编织着一条围脖,守着一盆炖在小火炉上的茶叶蛋,神态慵懒而妩媚地看着如走马灯般从眼前不断晃过的游人。
我随着人流走到理发店门口停下,抬头看着悬挂在门上的一块龙飞凤舞的牌匾。这块匾的漆已经斑驳,可是刻在上面的字依然灵光四射。
“先生,买茶叶蛋吗…五块两个,十块五个。自己家放养的鸡下的蛋,很好吃。”少妇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卤蛋的茶叶也是自己家种的。”
我指了指牌匾,对她笑了笑:“匾上的字写得极好。”
少妇瞥了一眼牌匾,稍稍嘘了一口气:“是我曾祖父写的。当年他考中了进士,去京城里呆了没几天就辞官不做,回来开了这家小店。诺,他认为仪容端庄是人活着的头等大事,于是我家世代成了这镇上的剃头匠。”她瞟了瞟四周,“有的导游有时会带着一群呆头鹅似的游客来我的店门口,胡诌一通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来这里修整过仪表,其实谁稀罕给那个自命风流倜傥,到处乱题字题诗的皇帝献殷勤啊。后来我烦了,索性跟导游说,要带游客来看我家的匾,也得说乾隆皇帝吃过我家的茶叶蛋,才活到七老八十!”
我做了一个手势:“那你的生意一定很好。”
少妇窃窃一笑:“有时一天卖几大盆。不过味道确实很好。要不要买几个尝尝…”
我瞅了瞅店里:“我想先理个发。”
少妇微微怔了怔,随即热情地邀我进店。
店里的陈设简单而典雅。一方木台上整齐地摆放着理发工具和一面古拙的镶铜框的镜子,大小不一的梳子俨然有木质梳和牛角梳。木台下方悬挂着一块拭剃刀的皮。
一张扶手磨得光亮的木椅子显得十分古老。
少妇让我把背包挂在木挂钩上,然后用泡在一个小铜盆里的皂角的溶液为我动作娴熟地洗了头,再把我引到椅子上坐下,围上了围布。
“除了本地人和外来的商户,几乎没有游客会抽时间在这条街上理发。”少妇从背后用手拭了拭我的头发,转上前挑选剪刀和梳子,“你不像一般的游客。”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形象:“也不像人贩子。”
少妇用梳子梳理着我的头发:“你很有趣。我先前看见你站在石桥上看水中的落叶了。有的导游也会胡说沈周曾站在桥上吟过诗。问题是没多少游客知道沈周是谁。好像除了唐伯虎,外来人根本不知道江南曾经人才济济…你想剪什么发型?”
我随口说:“剪刀在你手里,头等大事就由你来决定。”
少妇抿嘴一笑,舞动了剪刀:“你一个人自驾游…”
我笑了笑:“我朋友开车送我到地铁站,我乘了一段地铁,又转乘有轨电车,就到了这里。”
“这样最好,省得找停车位麻烦。”少妇瞥了瞥门外,“有时看着乘旅游大巴来的游客像一群鸭子被导游不断催着往前走,感到很可笑。”她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古镇已经完全变样了,除了石板路和河道还有几座石桥仍保留原样,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仿造的建筑倒是一大堆。然后大片的田地都被开发房地产了…我的店隔河对面的那家店做的云片糕还货真价实,不过不要买别的店里的鸡头米。这季节没有新鲜的水生特产…你打哪儿来…”
我看着自己的头发不断飘落:“很远。”
少妇皱了一下鼻子:“很远是多远…”
我回答:“云贵高原。”
少妇眼晴一亮:“前几年我去过云南和贵州,我还特意去看过哈尼梯田,真的美得无法形容…”
“真正壮观的梯田在红河甲寅。”我据实说,“有机会你可以再去看看。那一带能看到连绵几座山脊的梯田和奔腾的红河水。”
“恐怕没机会了。高中毕业后我外出闯荡了几年,觉得外面乱糟糟的,就回来从老父亲手中接下了这个店。本来想过安生的日子,没想到镇上又是搞旅游开发,又是搞工业区,昼夜都没有安宁。不过这儿毕竟是自己的家,所以不想出去受罪了。”少妇由衷地说,“不出去走走,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有多好。”
我表示同意:“确实。据说镇上有一座春祠…”
少妇点了一下头:“有。那座祠原先在镇外的湿地中间。里面供奉着一尊很漂亮的石像,当地人称她为太姆娘娘。还有半山腰的秋祠也供奉着太姆娘娘。我小时候春天跟着母亲去春祠烧香,秋天又去秋祠烧香,很好玩。那时的湿地有大片的荷花、稻田和桃林,现在那地方改造成了工业区,春祠和秋祠都拆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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